小声说

民国老报纸阅读活动第一次沙龙：“作为事件的五四运动”

时间：2008年4月27日15：00
地点：渡口书店
主讲人：抱竹国宝
听众：沉思之后、淡人、cindy、南区熊猫、濂溪公子、swing、shelly、dodo、花扣儿、莎拉公主、长夜、马可及若干不知名听众朋友
记录：里斯本

本次活动为“民国报纸阅读会”的第一次沙龙，主题为“作为事件的五四运动”。关于“五四”，我们有着很多固有的认识与想象。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热情，反帝、反列强的怒火以及新文化运动的风起潮涌交织于五四。然而，作为一次历史事件的五四是否真的承担着如此伟大的历史意义？抑或只是后人的涂鸦与诠释？在民族主义的乱像下，真正引爆事件的暗流又是什么呢？抱竹国宝与大家共同探讨“作为事件的五四运动”。

北京《晨报》、天津《大公报》、《申报》以及《民国日报》关于五四运动的报道已复印放在渡口书店，欢迎大家前来阅读。

1 抱竹国宝首先请大家各自说说对“五四”的直观印象。沉思之后先讲了传统历史教科书的记载，即以巴黎和会为背景，爱国学生得知昏庸无道的北洋政府要出卖山东主权给日本，群情激奋，上街游行，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爱国运动迫使参加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团顾维钧等人拒绝在协约上签字，国联介入调停。它的意义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为中国共产党的成立打下了群众基础和思想基础。根据其他书籍的讲述，五四运动的另一个内核是民主。

淡人的第一反应是五四青年节今年起要放假半天了。cindy说五四是一个年轻人表达心声的符号，运动提升了个人的意义，关注人的自我。里斯本想起历史书中将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联系在一起讲，会想起《新青年》和陈独秀等。南区熊猫的印象是青年的骚乱运动。濂溪公子的印象是《八十年代访谈录》中阿城说五四运动是中国现代性的发端，但在很多旧时名流眼里，五四运动旧时一次学生闹事。dodo的起初印象也是一次上街闹事而已，也理解为一些高层权力人物的斗争。swing的原理解是爱国运动，最近又看到倡导文言文的文章，重新重视了五四，今天看来五四运动还是有很强的左翼色彩。

2 抱竹国宝引用美国汉学家柯文的《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书名，开始这次沙龙的讲述。我们要将五四看作事件去作了解，体会其演变的过程。对当事人来说，他们一定会有不同的感觉，这就是经历。神话则是史实被意识形态加工后的形象。

从上述大家的表达看来，大家对五四的史实都不是很了解。这次讲述就从史实讲起。五四与新文化运动不应联结来说。后者是没有明确的起止时间，不能算是一个历史事件。本次讲述也不会讲到新文化运动。

首先看五四运动之前的背景。被忽略的政治事实是，南北军政府此时正在和议。此时，北方政府内部也有重大变故出现。在段祺瑞控制的皖系内部，有强大的派别称为“安福系”，名字来源于他们常开会的安福胡同。由于总统大位长期僵持不下，袁世凯心腹人物、中间派徐世昌被推上总统位置。徐世昌是一位非军阀总统，手中无兵。当时总人数400多人的议会中，安福系竟以380多人占绝对多数，可见徐世昌是一个弱势总统。

我们的主角之一——著名学者梁启超出现了。他聚集了前进步党人，重新组成了一个政治团体“宪政研究会”，以学术为名行政党之事，被称为“研究系”。梁希望抓住通过南北和议和巴黎和会机遇，进行一次运作。它导演的这出大戏直接后果就是五四运动。

1919年初，徐世昌忽然令梁启超建立“国民外交委员会”，作为国民政府的外交智囊机构。梁启超从此想逐渐夺取外交部的领导权。时任外交部长陆徵祥是袁世凯派系中人，在巴黎和会谈判过程中，代表团就收到国内传闻称梁启超要代替陆徵祥执掌外交部。

梁启超借口去巴黎开经济学学术会议，来到处在风口浪尖的塞纳河畔，此行实际目的乃是刺探中国代表团的外交动向。梁成功看到了代表团持有的机密外交文件，其旗下的《晨报》随后高调披露“国民政府与日本密谋出卖山东主权”之事。

我们再看当时南北和议的状态。由于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的位置极端重要，南北首脑都奔向巴黎希望积极联络政治势力。安福系控制的外交部压迫使团签约履行中日密约，在法华人“爱国人士”纷纷对使团成员施加人身压力，很多代表被无端围攻乃至受到生命威胁。在此关键时刻，五四运动在北京猛然爆发。

巴黎和会6月28日签约，但五四运动却爆发在近两个月之前，原因何在？原来，五四是一次惯例游行（与之相对的是偶然游行），因为5月7日是《二十一条》签订的“国耻日”，到时各地都会有惯例性的大游行，借势发动当然最方便。

又一位主角——教育家蔡元培出现。蔡元培时任北大校长，并有一个易被忽略的身份：中国国民党中常委。蔡还是梁组建的“国民外交委员会”委员，对巴黎动向了如指掌。5月2日晚，蔡元培召集北大最活跃的学生领袖，包括罗家伦、许德珩（九三学社创始人）、傅斯年等人，鼓动他们“为救亡图存而上街游行”。5月3日，游行声势不大，蔡元培复令许德珩等人，去北京其他学校搞串联，扩大游行规模。

据罗家伦回忆，5月4日游行队伍首先抵达东交民巷使馆区，发现军警戒备森严。学生要求穿过使馆区被警察拒绝，警方对游行动向一清二楚。硬闯不成，学生们决定“那我们去除国贼吧”，于是杀奔曹汝霖家。

曹汝霖家也被军警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学生们翻墙跃入曹宅时，警察竟然熟视无睹！罗家伦回忆称“军警被我们的爱国热情所感动”无疑是很夸张的说法。曹、章、陆三人与一个日本人正在曹宅议事，见势不妙，曹汝霖换上军警服装跳窗逃跑，章宗祥和陆宗舆两人被殴。曹宅亦被学生焚毁。

看似顺理成章的经过，却流露重大疑点。罗家伦回忆说，很多学生冲进曹宅后，“从身上掏出自来火”。直到火起，警察才开始抓人。我们可以判断，学生游行路线和放火是经过策划的，警察的怪异反应也是经过指示的。

许德珩也是当时的点火人之一。他29岁才入北大读书，此前曾面见过孙中山，是国民党搞运动的一把好手。蔡元培十分感谢这些游行运动冲锋在前的主力，在他离职、许出狱回老家之后，还曾写信给教育部，推荐许德珩拿资助赴法留学。

时任北京警察总监吴炳湘是徐世昌心腹，获令只有到学生放火后才能行动，要“文明对待学生”。由此可见，从当时的利益格局看，必须先形成群体性事件，警察的表现也就不奇怪了。

当时逮捕学生的人数少，时间晚，下狱待遇也特别好。反过来，章、陆被打后，徐世昌也派人探望并发放巨额抚恤金。段祺瑞愤怒地命令曹汝霖把抚恤金退回去，不能被收买。

然而，北京的情况传到外地，就被形容为“北京警察严酷镇压学生运动”并成为主流报道。

在上海，出现罢工罢市情况。据复旦冯筱才教授《上海下层民众对五四运动的反应：以“日人置毒”风潮为中心》一文，当时的日人置毒谣言与五四运动相结合了。欲煽动底层群众，只有用宣传置毒这类恶性事件的方式。很多日本人和疑似日本人的中国人被暴民打死打伤，风潮两个月后才告消退。

上海学生上街游行有国民党支持。当时国民党在上海势力不强，不足以作充分的煽动组织，故派遣唐绍仪抵沪召集学生领袖。当时的上海联合学生会领袖回忆说，唐绍仪派心腹对他们进行了培训。此后，这些“运动健将”纷纷成为孙中山、唐绍仪的秘书人员，地位甚高。

南方军政府为何要这样做呢？显然是要对北方政府施压。徐世昌、梁启超、南方军政府三方合谋，发动了五四运动，但广泛游行闹事的后果已超出他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唐绍仪自以为南方军政府在施压方面已占优势，在南北和谈中遂强力压迫北方，企图使安福系屈服。不料唐过于乐观，过激要求被安福系全面拒绝，直接导致和议崩溃。

梁启超“研究系”的控制力也不足，导致北方政府方面也认为北京学运过激。熊希龄是当时的参与者之一，晚年曾撰文为自己辩解。蔡元培则为承担后果而去职。安福系在主流媒体上发动了大规模的舆论反攻。他们攻击梁启超，炮制了所谓“卖国事件”，称梁在法期间和日本有密约，并披露了梁与日本讨论“东方问题”的电报。北京局势自此开始反转。

吴炳湘和林长民（林徽因之父，研究系人物，在五四运动中曾抬棺上街游行）等也都遭到舆论攻击，北京局势失控。徐世昌见势不妙，显出中间派的本质，转向段祺瑞示好。自此，五四整个过程告一段落。总的来看，五四运动中各种反对安福系的势力结合起来，发动了群众运动，并使运动蔓延至全国。

出席巴黎和会的外交官顾维钧回忆说，外交是一件需要妥协的事情，而“国民外交”屡屡要求的“100%大胜”是不可能目标。当时耐人寻味的是，中国代表团不在凡尔赛合约上签字，北京方面其实没有给代表团任何签与不签的指示。代表团团长陆徵祥认为这个决定不应有代表团独自下达，北京却令陆自行裁决。

“国民外交”导致了中国的外交灾难。中日密约谈判中，注明双方都有保密义务，但中国方面由梁启超将内容公开。日本原本要求双边解决山东问题即可，中国则希望将山东问题装入整个凡尔赛合约的国际外交框架中，力求对日主动。五四的煽动使中国在外交上的被动局面无可挽回，日本决心不再给中国留面子。此事最终交由国联裁决。

抱竹国宝强调他的个人观点称，在中国近代史中，外交都是内争的工具。在五四运动中，这个观点得到了最明显的证明。我们重新谈到“历史三调”观点，则对五四运动来说，事实就是前述的来龙去脉，经历就是例如顾维钧回忆这类内容，神话则是我们受教育过程中被灌输的东西。

作为一个历史事实，其可悲之处在于事实并不为人所了解。五四运动莫名奇妙地成为国共两党都要纪念的节日。五四运动的真实影响是，首先使巴黎和会大局被搅乱，其次是南北和谈崩溃，第三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的人物——梁启超从此淡出政坛。

群众事件如同野兽被放出笼，你可以释放它，但一旦它获得了自由，你就不能再左右它了。

五四运动一直没有催生一部好的著述，学界对它的重视也不够。美国汉学家周策纵的《五四运动史》是研究五四运动相对最权威的著作，采用的也是国共兼用的传统逻辑。而这本书居然诞生于五四运动发生之后40年的1960年。没有一个人能撰写一部完整的五四史，这是历史学界的遗憾。

参考书目如下：

《五四运动史》，[美]周策纵著（抱竹讲到）
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60104/

《顾维钧回忆录》共十三册（抱竹参考）
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32415/

《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五四》，杨亮功著（海洋推荐）
http://www.douban.com/subject/2992725/

相关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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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880100/

《小声说》将于五月十五日出刊的第八期刊登本次活动的记录。